贫道要考大学
青云观的晨雾还未散尽,陈拾安跪在三清殿的蒲团上,指尖捻着泛黄的《道德经》,一字一句地念着,声音清越,混着殿外的鸟鸣,格外悠远。他在这座山上活了十八年,从记事起,身边就只有师父一人,每日的日子简单而规律:天不亮起床洒扫道观,晨读《道德经》《清静经》,午后跟着师父练超度法事、画符念咒,傍晚坐在观前的老槐树下,听师父讲山下的故事。
十八年来,他抄得最熟的是《道德经》,殿内的几卷抄本,每一页都被他写得工整秀丽,连标点符号都不曾出错;练得最溜的是超度法事,无论是引魂咒还是安神符,他闭着眼睛都能流畅完成,师父常说,他是天生吃道观这碗饭的料子。陈拾安也以为,自己这辈子都会守着青云观,陪着师父,念经学道,做法事渡人,直到老去,像青云观里的每一缕晨雾,安静而绵长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清晨。那天,师父卧病在床多日,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可闻,陈拾安守在床边,紧紧握着师父枯瘦的手,眼眶通红,却不敢哭——师父说过,道家之人,当断情绝念,不可沉溺于悲喜。师父喘着气,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,里面裹着道观的房契和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拾安,师父要走了……这青云观,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陈拾安用力点头,喉咙发紧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师父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如今不比从前,世道变了……做法事要去官府备案,要有正规手续,就连继承这道观,也得有文凭才行,最少……也得是大学文凭。”
“文凭?大学文凭?”陈拾安愣住了,脸上满是茫然,“师父,什么是文凭?什么是大学?”他在山上十八年,从未听过这些词汇,师父讲的山下故事里,只有市井烟火、人间百态,却从未提过这些。师父看着他懵懂的模样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是师父疏忽了,忘了告诉你,这山下的世道,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,没有文凭,寸步难行,就连咱们这道观,也守不住。”
师父咽气后,陈拾安守着空荡荡的青云观,拿着那本小册子,翻来覆去地看,才勉强弄明白,自己竟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,别说大学文凭,就连小学毕业证都没有。他坐在师父常坐的老槐树下,望着山下云雾缭绕的方向,挠了挠头,喃喃自语:“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咋整啊……”
迷茫了许久,他看着手中的道观房契,又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,眼底渐渐有了光亮。还能怎?收拾收拾行李,下山游历,顺道考个大学去呗!既能看看师父口中的人间百态,又能拿到文凭,守住青云观,何乐而不为?
第二天一早,陈拾安简单收拾了行李:几件素色的道袍,几卷抄好的经书,师父留下的一点银两,还有那本《道德经》,被他贴身收好。他锁好青云观的大门,对着三清殿的方向深深鞠了三躬,转身朝着山下走去。十八年来,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青云观,脚下的石板路蜿蜒曲折,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,风一吹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他送行。
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一天,直到傍晚,陈拾安才看到山下的城镇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车辆的鸣笛声,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又陌生——这就是师父口中的人间,热闹而鲜活,与山上的清静截然不同。他穿着素色道袍,背着简单的行囊,走在人群中,格外惹眼,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他却毫不在意,依旧慢悠悠地走着,眼神里满是好奇。
他找了一家僻静的小客栈住下,第二天一早就出门打探,才知道考大学需要先补完中小学的课程,还要参加高考。陈拾安没有慌乱,反而觉得有趣——人间的学问,和道家的经书截然不同,正好可以好好游历一番,顺便学学这些新知识。
他在城镇的边缘租了一间小院子,院子不大,却干净整洁,院里有一棵老梧桐树,正好可以在树下读书。他先是买了中小学的课本,从最简单的拼音、汉字学起,每天清晨,他依旧保持着山上的习惯,早早起床,在院子里读一会儿《道德经》,再开始学习人间的学问;午后,他会拿着课本,坐在梧桐树下,慢慢研读,遇到不懂的地方,就去街上的书店请教老板,或是问路过的学生。
他的日子过得悠闲而充实,没有山上的清规戒律,却也依旧保持着道家的淡然。闲暇时,他会去街上逛逛,看路边的小贩叫卖,尝一尝师父提过的人间小吃,偶尔遇到有人遇到烦心事,他会顺手帮人画一张安神符,不求回报,只当是游历人间的修行。有人知道他是道士,会请他去做法事,他都会先问清楚是否需要备案,若是符合规矩,便欣然前往,做法事时依旧一丝不苟,做完后,只收一点香火钱,多余的分文不取。
读书的日子虽然枯燥,可陈拾安却乐在其中。他聪慧过人,又常年读经书,记忆力极好,中小学的课程学起来并不费力,没过多久,就已经能熟练掌握课本上的知识。他还认识了几个附近的高中生,时常和他们一起讨论题目,听他们讲学校里的趣事,听他们说青春的烦恼,渐渐也染上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,不再是山上那个只懂念经做法事的小道长。
傍晚时分,他会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,一边喝着清茶,一边翻看课本,晚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他会想起山上的师父,想起青云观的晨雾,想起抄过的《道德经》,嘴角会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;也会想起自己的目标,想起要考大学,要守住青云观,眼底会泛起坚定的光芒。
他的人间游历,没有惊心动魄的奇遇,只有平淡日常的温暖;他的备考之路,没有争分夺秒的焦虑,只有循序渐进的悠闲。他依旧穿着素色道袍,依旧保持着道家的淡然,却也慢慢融入了人间的烟火气,体会着青春的鲜活与美好。
有人问他,一个道士,为什么要下山考大学,守着道观不好吗?陈拾安总是笑着回答:“师父说,世道变了,要守住道观,就要适应人间的规矩;况且,人间这么热闹,我想好好看看,顺便学点新知识,也算不负师父的嘱托,不负这十八年的修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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