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哄
城市晚秋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，穿过老旧小区的窗缝，悄无声息淌进这套两居室。温以凡从未想过，时隔数年，她会以这样狼狈又巧合的方式，和桑延重逢在同一方屋檐下。
他们是高中同窗，是有过一段尴尬交集的旧人，更是被她亲手划清界限的陌生人。年少时的莽撞拒绝，像一道无形的隔阂，横亘在两人之间。兜兜转转，迫于生活的机缘巧合，让昔日的同学成了合租室友。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，也没有旧情难忘的暧昧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合租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，安静得近乎诡异。两人默契地恪守着不成文的规矩，将井水不犯河水演绎到极致。每日作息刻意错开，清晨温以凡出门上班时，桑延的房门总是紧闭着，听不到半点声响；深夜她结束工作归来，客厅的灯早已熄灭，桑延多半窝在自己房间，打游戏或是处理琐事，从不会主动踏出半步。
公共区域永远维持着诡异的整洁，茶几上的摆件分毫未动，厨房的厨具各自归位，连冰箱里的食物都划分得清清楚楚，界限分明。偶尔在玄关偶遇，两人也只是眼神短暂交汇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，简单点头示意，再无多余交谈。明明共处一室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，却比城市里擦肩而过的路人还要生疏。桑延向来散漫随性，待人接物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傲，是典型的嘴贱心软、桀骜张扬的大少爷，从不刻意讨好谁，也从不主动维系这段尴尬的室友关系。而温以凡习惯了伪装淡定，外表平和从容，将所有敏感、崩溃与不安都悄悄藏在心底，不动声色地维持着体面。
这样相安无事的平静日子，持续了许久，直到那个晚风萧瑟的深夜，被彻底打破。
夜色浓稠，万籁俱寂，整栋楼都陷入沉睡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风吹枝叶的轻响。温以凡连日加班，身心俱疲，躺下后便沉沉睡去，意识彻底坠入混沌。她一直有梦游的隐疾，只是发作频率不定，平日里她格外谨慎，睡前都会抵紧房门，以为能牢牢锁住所有失控的可能，却不知自己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夜里，打破了合租的平静。
深夜，温以凡被一阵低沉清冽的男声唤醒。她猛地睁开眼，脑子一片空白，睡意骤然消散大半，茫然地看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桑延。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，光线柔和昏暗，堪堪勾勒出少年利落的轮廓。他松松垮垮地靠着沙发背，长腿随意舒展，指尖夹着手机，眉眼慵懒，带着惯有的散漫不羁，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不等温以凡平复慌乱，桑延便慢悠悠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惊雷，告知了她近期梦游的事实。
一瞬间，温以凡浑身僵硬，血液仿佛骤然凝滞。隐秘又难堪的秘密被当众戳破，强烈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，从耳尖蔓延至整张脸颊，滚烫发烫。她下意识避开桑延的视线，指尖微微蜷缩，心底满是慌乱与无措，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，又该说些什么来化解这份尴尬。
沉默在安静的客厅蔓延开来，尴尬的氛围层层叠加。良久，温以凡才勉强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，带着一丝侥幸试探着开口，语气轻得像羽毛：“昨晚应该是你第一次看到我梦游吧？”
她心底拼命自我安抚，只盼着这只是偶然，是仅此一次的失态，不至于让她在桑延面前彻底丢尽体面。
可下一秒，桑延便淡淡击碎了她的侥幸。他眼皮轻抬，语调散漫随意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：“还有一次。”
短短三个字，像一颗小石子，狠狠砸进温以凡沉寂的心湖，掀起滔天巨浪。她蓦地怔住，瞳孔微缩，整个人彻底懵住。两秒的静默里，她的思绪飞速翻飞，疯狂回想近期的每个夜晚，却没有半分相关记忆。梦游时的意识是彻底游离的，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失控过两次，更不知道自己在桑延面前，留下了怎样荒唐的模样。
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，温以凡喉间微微发紧，迟疑着、小心翼翼地追问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：“那我……做了什么吗？”
她不敢深想，却又不得不问，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，让两人本就尴尬的关系雪上加霜。
桑延看着她慌乱窘迫、强装淡定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，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。他故意停顿片刻，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，字字清晰，精准撞进温以凡的耳里：“你突然跑出来抱住我。”
温以凡大脑瞬间宕机，瞳孔猛地一滞，脸上写满难以置信，满心都是荒谬与羞赧。她下意识在心底发出错愕的疑问，全然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般直白又亲昵的举动。
这点窘迫显然还不够。桑延微微挑眉，眸光深邃，闲闲懒懒地补上后半句，语气里裹挟着淡淡的戏谑与张扬，带着独属于他的张扬肆意：“还亲了我一下。”
落地灯的暖光轻轻落在桑延轮廓分明的侧脸上，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桀骜冷意，却让那句轻佻的话语愈发清晰刺耳。
温以凡彻底僵在原地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，连脖颈都染上滚烫的温度。窘迫、羞赧、慌乱交织在一起，层层叠叠将她包裹，让她几乎无处遁形。她素来擅长伪装冷静，哪怕心底早已崩溃慌乱，面上也能勉强维持平和，可这一刻，所有的伪装彻底碎裂，溃不成军。
她从来都是这样，看似温柔沉稳，遇事淡定从容，可内里早已翻江倒海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崩溃与局促。而桑延，向来嘴贱直白，肆意张扬，惯于用散漫戏谑的语气，戳破她所有的伪装，精准拿捏她所有的慌乱。
无人知晓，这场深夜里突如其来的坦白，彻底击碎了两人合租以来的疏离平静。那些尘封的年少过往、暗藏的心动与遗憾、无人知晓的悸动，借着一场荒唐的梦游，悄然破土。两个心怀心事的人，从此再也做不到形同陌路，这栋冷清的出租屋，也自此藏满了暧昧拉扯的温柔与牵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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