捞尸人
江水滔滔，日夜不息。横江段的水向来阴寒，两岸山高林密，日光难透，深水区更是暗流交错，漩涡丛生，自古便是吞人的险地。老辈人说，这江里沉的不只是尸首，还有数不清的怨气，寻常渔夫不敢靠近，唯有捞尸人陈九爷，守着这一段江面三十年，接阴活，渡亡魂，赚的是拿命换的钱。
陈九爷今年五十八岁，脸膛黝黑，皱纹深如刀刻，左眼浑浊发白，是年轻时捞尸被水下阴气冲的。他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褂，腰间系着浸过狗血的麻绳，脚蹬防水胶鞋，手里总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篙。他话少，烟不离手，每一次下江，都要在岸边烧三炷香，洒一碗烈酒，对着江面沉声念叨：“阳人过路，阴魂莫拦，送你上岸，入土为安。”
这一行，有铁律。不捞三尸：童尸不捞，冤死不捞，横死未过头七不捞。可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给够了钱，有时候也得破。
深秋那夜，雨下得透凉，江风卷着水汽刮在脸上像刀割。半夜三更，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陈九爷。门外站着三个人，为首的是镇上建材老板赵老三，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，神色慌张，满身酒气。
“九爷，救命！帮我捞个人！” 赵老三塞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，钞票硌得手心发疼，“我小舅子喝多了，失足掉江里，就在上游浅滩，求您务必捞上来，多少钱都好说！”
陈九爷捏着信封，没接，浑浊的右眼盯着赵老三：“什么时候掉的？”
“就、就刚才！半个时辰前！”
“浅滩？” 陈九爷吐了口烟圈，“浅滩淹不死人。你说实话，是失足，还是推下去的？”
赵老三脸色骤变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旁边的汉子急了：“九爷，您就别问了！人还在水里，晚了就真没了！”
陈九爷沉默片刻，把信封塞回去：“浅滩我不捞。要捞，去黑漩涡段。钱我不要，我只捞尸首，不藏祸心。”
赵老三瞬间慌了神，扑通跪倒在地：“九爷！我求您了！这事不能传出去！我给您双倍！三倍！只要把人捞上来悄悄埋了，我一辈子记您的恩！”
陈九爷这才明白。哪里是失足，分明是酒后争执，把人推下了江。黑漩涡段是横江最凶的水域，底下全是沉船残骸和乱石，尸首一旦被卷进去，十有八九捞不上来。赵老三找他，不是为了收尸，是为了毁尸灭迹。
“我不干。” 陈九爷转身要关门。
赵老三猛地爬起来，眼神变得阴狠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：“陈九！你别给脸不要脸！今晚你去也得去，不去也得去！你要是敢报官，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屋！”
两个壮汉也围了上来，目露凶光。陈九爷孤身一人，无儿无女，在镇上无依无靠，在他们眼里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老东西。
被逼无奈，陈九爷只能拎起工具，跟着他们上了小渔船。船行至黑漩涡，雨更大了，江面漆黑一片，只有船灯照着翻涌的黑水，水声呜咽，像女人在哭。
“就在这底下。” 赵老三压低声音，“下去，把人绑上来，别留痕迹。”
陈九爷脱掉外衣，腰间系紧麻绳，深吸一口气，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水。寒气瞬间刺穿骨头，水下漆黑如墨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水流裹着泥沙往口鼻里钻。他闭气摸索，手指触到一具僵硬的身体，衣衫破烂，面色青紫，正是赵老三的小舅子，脖颈处还有明显的掐痕。
冤死之人，怨气最重。
陈九爷心里一沉，刚要把麻绳套在尸首身上，水下忽然一股巨力拽住了他的脚踝。冰冷刺骨，力道极大，像是一只死人手死死攥着他。他挣扎不动，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尸首在拽他，是江里的怨气被惊动了。冤魂借尸发难，要拉他垫背。
“阳间有路，阴间有门，我送你归土，你放我阳身……” 陈九爷在心里默念口诀，拼尽最后力气，把腰间的桃木符按在尸首额头。刹那间，脚踝上的力道一松，他猛地拽着尸首向上浮。
浮出水面时，他几乎冻僵，拼尽全力把尸首推上船。
可等待他的，不是援手，而是一根狠狠砸下来的船桨。
“老东西，知道得太多了！” 赵老三面目狰狞，“你也下去陪他吧！”
一桨砸在陈九爷头顶，鲜血瞬间混着江水散开。他眼前一黑，再次被拽入江中。冰冷的江水灌进口鼻，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，他看见赵老三三人驾船逃离，消失在雨夜里。
原来最凶的从不是江底的冤魂，而是岸上的人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陈九爷在江边醒来，躺在一片芦苇丛里。是江里的怨气救了他，还是他命不该绝，他说不清。他爬回破屋，处理好伤口，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，赵老三对外宣称，小舅子失足落水，捞尸人陈九爷也不幸遇难。他摆了灵堂，装模作样地哭丧，还买通了镇上的人，封住了口舌。
可从那天起，横江就乱了。
先是赵老三的建材厂接连出事，机器伤人，仓库失火，生意一落千丈。夜里，他总听见窗外有拖拽的声音，耳边有人低声说话，一闭眼，就看见小舅子浑身滴水地站在床前。
他不敢回家，躲在镇上的旅馆，可无论躲到哪里，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江水腥气。
三天后，有人在黑漩涡段发现了一艘翻覆的小渔船，船上躺着三具尸首，正是赵老三和那两个壮汉。三人面色惊恐，眼球突出，像是被活活吓死的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，唯有衣角沾着几根湿漉漉的水草，和陈九爷那天捞起的尸首身上的水草一模一样。
警察来了，查不出死因，只能定为意外身亡。
消息传开，全镇哗然。老人们都说，是冤魂索命，也是捞尸人的怨气还了阳。
只有陈九爷自己知道，那晚他没死，是江里的亡魂给了他一条活路，也替他清了罪孽。他依旧守着横江，依旧做捞尸营生，只是从此再也不接熟人的活，再也不收昧心的钱。
有人问他，怕不怕鬼。
陈九爷蹲在江边，抽着烟，望着滔滔江水，声音沙哑：“人知鬼恐怖，鬼晓人心毒。鬼要的是投胎，人要的是性命。这江里沉的尸首再凶，也凶不过岸上藏着的歹心。”
寒风吹过江面，卷起层层白浪。那些沉在江底的冤魂，或许一直在等一个公道。而捞尸人摆渡的不只是尸首，更是人间藏不住的善恶。
从此，横江两岸再无人敢欺辱捞尸人。人人都明白，江水有灵，善恶有报，你可以骗过世人，却骗不过江底的亡魂，更逃不过自己心底的毒。
